长江云配历史上的“采药”记录

唐代和明代曾设“采药师”和“采药夫”的职务。《新唐书· 百官志》“太医署”下说：“凡课药之州，置采药师一人。京师以良田为园，庶人十六以上为药园生，业成者为师。凡药，辨其所出，择其良者进焉。”明郑少谷有《画山水引》诗，诗中有句谓：“我亦天台采药师，为君更话蓬莱水。”自诩为天台山采药的“采药师”。明李辅《全辽志》卷二“徭役”载辽东都司设“医学采药夫六名”。清黄遵宪《日本国志· 工艺志》说：“允恭帝之初，征医于新罗，新罗王遣金武来，始知医方。其后钦明帝时，百济国遣医博士奈卒王有稜陀、采药师施德潘量丰、固德丁有陀赍书籍药品来。” 百济国有“采药师”，应该也是受中国职官制度的影响。

唐代的法律制度也涉及采药的内容，如《唐律疏议》卷第十六“擅兴”：“诸役功力有所采取而不任用者，计所欠庸，坐赃论减一等。疏议曰：谓官役功力，若采药或取材之类，而不任用者。若全不任用，须计全庸；若少不任用，准其欠庸，并倍坐赃论减一等。”

《清实录》卷二百九十《道光朝》道光十六年有如下御批：

谕军机大臣等：本日据容照奏，请查革历年陋习一折。破除一切，可嘉之至。马兰镇属十三营汛，向年采取各种药草，呈交镇署，并各该管上司衙门，均有馈送。汛兵既以采药致误差操，甚至雇觅居民人等进内采取，难保无匪徒混入。借此砍树刨参，不可不防其渐。至金莲花、鹿衔草二种，所产之地，尤关紧要。何以令人擅入采取馈送，殊出情理之外。着容照即将此项陋习详细查明，始自何年，据实具奏，毋稍含混。

文中所言“马兰镇”归直隶统辖，位于今河北遵化，乃清东陵所在地。可知当时在陵区有采药并上缴上级部门的做法。汛兵为采药耽误了差事和训练，甚至雇用当地人入陵区采药，所采之药有人参、金莲花、鹿衔草等。陵区乃禁地，自然不容外人擅入采挖，故道光帝有此申令。

马兰镇石匾

古代采药的起因，常常缘于国王或父母有病，臣子为表示忠孝，需出门采药。《后汉书· 张衡列传》“咨妒嫮之难并兮，想依韩以流亡”李贤注：“韩谓齐仙人韩终也。为王采药，王不肯服，终自服之，遂得仙。”这是为王采药的例子。《史记· 吴太伯世家》载：“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正义》引江熙云：“以太王病，托采药于吴越，不反。”其中的太王对于太伯和仲雍来说，兼具帝王和父亲的双重身份。明高启《秦宫》诗有“掖庭无用恩难报，愿上蓬莱采药船”句，也是这一心态的反映。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甲集载：“（胡）纮气势凌忽，若宿与之不合者，厉声问先生曰：‘高姓仙里？’先生应之曰：‘永嘉叶适。’纮又诘之曰：‘足下何干至此？’先生对曰：‘亲病求医。’纮笑，以手自摇紫窄带，叹曰：‘此所谓亲病在床，入山采药。’先生怃然莫知其所以见讶者。”道光《晋江县志》“祥异志”记载了“赖芳衍长兄魁，因父病采药亡”一事。以上是为父母采药的例子。父母病了若不出门采药，会被视为“不孝”或“不仁”，《晋书》载戴逵《放达为非道论》：“夫亲没而采药不反者，不仁之子也；君危而屡出近关者，苟免之臣也。”体现的就是这种观念。

历代帝王为何有很多都迷信采药寻仙呢？因为典籍记载很多仙人就是通过采药或寻仙从而得道飞升的。如《列仙传》提到的偓佺，《史记索隐》引《列仙传》云：“槐里采药父也，食松，形体生毛数寸，方眼，能行追走马也。”

采药要去大山，秦始皇派人去海上求仙采药，也是因为海上有三神山。古代有很多大山都是仙人采药之地，如云阳山（湖南茶陵）、嵩山（河南登封）、武安山（江西上饶）、常山（河北正定）、天台山（浙江台州）、泰山（山东泰安）、金华山（河北保定涞水）、岷山（四川松潘）、鹊山（河北内丘）、茱萸山（河南焦作）、孤山（山西万荣）、采掠山（山西大同）、云梦山（河南鹤壁）、天阶山（福建三明）、思夫山（苏州金庭镇）、终南山（陕西西安）、衡山（湖南衡阳）、大业山（四川江油）、铁篮山（江西上饶）、王乔山（安徽巢湖）、九嶷山（湖南宁远）、王化山（山西朔州）等，在典籍中都有上古帝王、古代圣贤或仙人如神农、大禹、淮南公、列子、鬼谷子、扁鹊、王子乔、赤松子等采药的记载。

采药始终与寻仙交织在一起，一方面是因为仙人都要采药，所以采药就容易遇仙；另一方面是仙人都有长生久视之道，遇仙就可能得到仙人的真传。明黄肃《仙人篇》诗有“授我采药诀，延年保寿命”句，南宋陆游《莫辞酒》诗有“劝君勤采药，药可使疾瘳” 句，唐寒山《有人畏白首》诗有“采药空求仙，根苗乱挑掘”句，宋朱真静有名为《入山采药遇异人》的诗，宋晦庵《满江红·胶扰劳生》词有“也不须、采药访神仙，惟寡欲”句，宋苏轼《送杜介归扬州》诗有“采药会须逢蓟子，问禅何处识庞翁”句，宋项安世《次韵张安抚李侍郎同赋茯苓酥》诗有“山人采药晞乔松，披云扶石松根空”句，宋陆文圭《回途入玉晨观图经云周时太史郭真人宅周安得有真人哉有丹井养龙池白马老君瑞像在焉壁间刻林灵素尘字韵诗戏次二首》有“名山采药无空返，不见仙方见异人”句，唐张乔《谷口作》诗有“晴朝采药寻源去，必恐云深见异人”句，元吴景奎《满江红· 天台道中》词有“问刘郎、采药遇神仙，知何地”句，清林朝崧《日边行送绍尧东游（以下癸卯）》诗有“万里飘飘指日边，此行采药兼求仙”句。《旧唐书· 敬宗本纪》载：“时有道士刘从政者，说以长生久视之道，请于天下求访异人，冀获灵药。”清金埴《不下带编》谓：“按《单志》：‘唐贞观中，有陈子春者居于单，寻真采药，拯物济人……’”“寻真采药”一语亦多见于元曲，“寻真”的“真”就是指“仙人”，《说文解字·匕部》：“真，仙人变形而登天也。”

[南宋] 李唐（传）《仙岩采药图》

典籍记载采药遇仙有很多实例，如《后汉书· 方术列传》李贤注引《汉武内传》提到一个叫鲁女生的长乐人，采药于嵩高山，见到一自称“三天太上侍官”的女人，送他《五岳真形图》，并告其施行，从而成道。《后汉书· 南蛮西南夷列传》李贤注引刘向《列仙传》提到陇西人山图遇到一自称“五岳使人，之名山采药。能随吾，汝便不死”的道士，教他服食地黄、当归、羌活、玄参，一年后病愈身轻，追随道士而去。明刘伯温《郁离子》载一位叫“豢龙先生”的人采药于山，遇自称“知药莫若我”的老父教其采药之事。《唐才子传》卷二载常建“尝采药仙谷中，遇女子遍体毛绿，自言是秦时宫人，亡入山来食松叶，遂不饥寒。因授建微旨，所养非常”。《拾遗记》卷八“蜀”条下，提到一个叫周群的人游岷山采药，见一白猿，白猿化为一老翁，以手中长八寸的玉版授群，群从此精勤算术，详阴阳之精妙也，蜀人谓其为“后圣”。清王士禛《居易录》载：“崇祯九年，汉中人刘一真入终南山采药，遇仙人，自言是徐元直，令一真奏事，有旨下抚按察访。” 《江南通志》载青阳人罗世颂“常入山采药，遇异人授以秘术”。万历《平阳府志》卷八下《仙释》，记录了猗氏人高箓“常于孤山采药，遇刘海蟾，授长生诀”之事。《太平广记》卷四百三十五《畜兽二》“唐玄宗龙马”条载李邕入山采玄黄石得遇神人事。《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二所收成鹫《罗浮采药歌》诗有“老仙大笑导予去，指点深山最深处”句，清林朝崧《日边行送绍尧东游（以下癸卯）》诗有“行行直到三神山，东皇所治隔世寰。金宫银阙接天起，扶桑千丈手可攀。我生梦亦不到处，君今游戏于其间。太乙授君药一丸，换君凡骨驻君颜”的一段，其中的“太乙授君药一丸，换君凡骨驻君颜”是林朝崧对所送之人绍尧能遇神得仙药的期盼。有时采药遇到的不是仙人，而是神兽，结果也相差无几。如清徐锡龄、钱泳（托名“余金”系取二人姓氏各一半）的《熙朝新语》卷四记录了姚少宰之祖曾入山采药迷路，从而遇龙，以手触龙涎，触涎处香数月不散，以手撮药，病辄愈被称为“摸龙阿太”的事。《河南通志》卷七十《仙释志》“汝州”下“周鬼谷子”条说：“姓王，名诩，楚人。尝入云梦山采药得道。”

采药不光能采到仙药，有时还能得到秘笈。如《文献通考》卷二百二十《经籍考》下收《相鹤经》一卷，晁氏曰：“题曰浮邱公撰。其传云浮邱公传于王子晋，后崔文子学道于子晋，得其文，藏于嵩山之石室，淮南公采药得之，乃传于世。” 鹤又称“仙鹤”，古人认为鹤乃仙人之骑，故典籍中有很多仙人“骑鹤”“驾鹤”“控鹤”“跨鹤”的记载。古人认为仙人会化为鹤飞去，宋陈垲《怀古堂和陈梦斗诗》有“学仙徒化鹤，病偻喜名驼”句，说的即是。这里的《相鹤经》就同仙药具有了相同的功用，成了助人成仙的工具。

（节选自刘钊：《发现“昆仑石刻”》第三章《关于“采药”的阐释》，中华书局，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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